《鬼影行动》

敲门声出现时,安琪拉正在她的饭店套房等着。当时朴思甫已经迟到了将近九十分钟,因此她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光是来回踱步看手錶。她已经抽掉一包半的香菸,咖啡杯里装满菸蒂,这不是好现象。在她这一行,準时非常重要。如果小偷没有出现开会,表示他被捕了或是发生了更糟的事。她一听到敲门声就打开门,但门鍊还拉着。她以为是他,结果并不是。

是一名饭店门房,手上捧着一个大型纸箱。

安琪拉吃惊地上下打量他,她并没有在等包裹,因此问他是否确定送对房间,他说没错,他甚至把箱子转过来,让她看贴在盖子上的卡片,上面写着她的假名和房号。安琪拉,五九○四号房。门房继续用不流利的英文说,大约十分钟前,一名骑机车的私人快递将这个箱子送到柜台,说是香港来的急件。柜台人员签收了包裹后立刻送了上来。门房双手奉上,看起来不怎幺样,安琪拉收了箱子关上门。

她无法想像里面装的是什幺。

箱子本身平凡无奇,大约是一个背包的大小,由跟鞋盒一样的黑色厚纸板做成。上面没有邮票、贴纸或任何形式的送货单。没有日期、签名、也没有快递公司的图章,这一点有点可疑。安琪拉认得这个包装,盒子原本来自香港一家时尚服装店,但由于不断重複使用而出现许多磨损。

安琪拉掂掂重量,蓝宝石不可能这幺重。

她耸耸肩,把箱子拿进套房里,放在附有水槽的小吧台上,以便仔细检视。她移动箱子时,箱子发出重击声,彷彿里面有很重的东西,而且歪掉了。片刻之间她以为可能是炸弹,但一点也不合理。如果真想杀人的话不会用私人快递将炸弹送到目标的饭店房间,而是像一般的心理变态一样,使用邮包炸弹。邮包炸弹应该看起来、感觉起来尽量平凡无奇,司空见惯,当不疑有他的被害人打开时会触动盖子上的橡胶圈启动机制,橡胶圈启动钉子,钉子撞击火药,就这幺简单。大学炸弹客就是这幺做的,如果对他而言这幺做就已经足够的话,任何人应该也是如此。这个包裹看起来还不够平凡。上面贴满封箱胶带,是要怎幺引爆?不,一定是别的东西。安琪拉拿出美工刀小心割开胶带,用刀片慢慢将盖子打开足够的空隙,看里面装的是什幺。

是朴思甫的脑袋──从喉节下方切割得很工整。

安琪拉嫌恶地转头丢了刀子。天啊,她再看一眼确认。味道很重,很难闻,很浓的酒精味。凶手一定是用了某种化学药剂延迟腐败作用,并掩盖死亡的自然味道。她开始反胃时赶紧退一步深呼吸后才回到吧台前。她从没看过这幺奇怪的事。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她对死亡很熟悉,但从没碰过这种事。她得强迫自己再看一次。

朴思甫看起来有一股诡异的安详。他的眼睛张开,但空洞而镇静。他的瞳孔已完全张开,眼珠开始失去光泽,上面出现一层白色薄膜。安琪拉认为他是立即死亡的,或至少过程很快,因此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当人死去的时候,通常所有的肌肉会瘫软,只有在尸僵开始后才会再度紧绷。安琪拉退后一步,以前听说过人死后头部还会抽搐、眨眼或甚至嘴唇会动。她很好奇这颗脑袋割下多久。十次有九次里,眼皮是首先僵硬的部分。但他的眼皮还没僵硬,所以大概不到几小时。安琪拉用手摀住嘴。

朴思甫死不瞑目。

就算是在最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断头也算是非常穷兇恶极之举,只有最兇残的帮派才会这幺做,是用来使人感到恐怖的手段。墨西哥的哲塔斯犯罪集团这幺做,波士尼亚圣战士、千里达的贾梅特组织、塔里班、伊斯兰国、盖达组织。毕竟砍头并不是能想到就做的事,除非手边正好有双手斧或苏格兰阔刃大剑,否则需要事先计画。现代断头法和断头台俐落的方法相去甚远。

有很多方法。最常使用也是最难的,就是用短刀割喉,切断颈动脉,用开山刀或类似的东西把整个头切掉,此举的目的是先流光体内的血液,将动脉喷溅控制到最少;否则兇手开始斩断颈部之后,情况可能一下子就变得混乱无比。

但是,这幺做说起来比做得容易。通常必须两刀以上才能切断脊椎坚硬的骨头,开山刀显然原本用来斩断荆棘与植物,不是骨头。就算用弯刀、匕首或长猎刀也不会比较容易。因此,某些帮派就用锯子。问题是,锯断人体的颈部也没那幺简单。锯子的锯齿状刀锋保证会造成血肉横飞。哲塔斯用锯子杀人时通常场面过于血腥,根本认不得是谁的人头。如果打算把一包人头丢在市政府前面的台阶上,那是没问题,不过假如想要用来当成买凶杀人的证明或领悬赏奖金的话,可能就有点困难了。

不论这颗人头是谁送来的,显然是要安琪拉认得这张脸。如果她看不出人头属于谁,此举就失去意义。颈部的切割伤口平直、俐落而整齐,彷彿用手术刀和医疗等级骨锯所为。包括皮肤和头髮在内的脸部器官都还完好无缺,没什幺血迹。除了手术之外,安琪拉只想得到两种方法能有这种精确度。兇手要不是有一把大刀而且知道如何使用,否则就是用钢琴弦做的。

当然,钢琴弦其实并不是来自钢琴,而是用类似的材质做成刮鬍刀那幺薄的钢铁合金,无法破坏。等被害人死后将这东西绕在对方的颈部,像勒杀一样拉紧,就会先切断颈静脉,接着是颈动脉以及剩下的肌肉和脊椎,最后头颅整个落下。通常,光是凭人的力气是做不到的,不过有很多工具可以辅助,通常工业用捲线器就可以了。最危险的是电动捲线器,高档的犯罪集团杀手称之为自动勒颈器,大约像大型手机那幺大,在工业器材店都买得到。平常用来调整小型悬挂电线或测试钓鱼线,可是一旦把那东西装上人的颈部之后,不到一分钟就人头落地了,几乎完全不需要技巧。捲线器留下的伤口乾净俐落,像手术一样,比任何医院之外的处理做得都还要平直。安琪拉打赌这就是钢弦断头法。

这位杀手很内行。

他显然不只是要给安琪拉下马威,还要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方式威胁她。他要她知道,他能做出难以启齿的兇残行径。他能做出如此可怕、破坏性且邪恶的事,她永远无法预料,他要她知道,他盯上她了。

接着,她注意到朴思甫的喉咙塞着什幺亮亮的东西。

她从茶几抓了一盒面纸,拉出一把当成手套,小心把手伸进死人的嘴里,感觉得到里面有什幺东西,拉出一大颗蓝宝石,还有两张摺成口香糖大小的百元美钞。

她立刻认得那颗蓝宝石是来自渔船上二十六颗那一批,完全符合描述,剩下的二十五颗大概在杀死朴思甫的那个人手上。安琪拉得来不易的钱,她所有的酬劳都放得进他的衬衫口袋里,那可是她天杀的财富。

可是她不认得那百元钞票,她习惯处理港币或澳门币,不是绿油油的美钞。这些美钞是旧版,没有新钞中央的条状安全箔膜。她再拿一叠新的面纸打开钞票,看到上面用黑色油性马克笔潦草的写着字,字迹粗犷,很难辨认,很聪明的伎俩。如果想写匿名威胁信,旧钞是最好用的纸张,因为上面有太多人的指纹,根本弄不清楚谁才是最后一个经手的。只要是用过几个月的钞票上面都有数十个、甚至数百个人的口水,以及来自皮肤和手指的油脂。这些背景噪音使鉴识分析毫无用武之处。那支笔和上面的字迹也出自类似的目的。上千万人都拿得到油性马克笔,多少人能用另一只手潦草地大写字迹,掩饰自己真正的笔迹?根本查不出这张钞票的来处。

她把第一张钞票翻面,读到:

把偷走的东西还来

交换蓝宝石

她翻过另一张钞票,上面写着:

这里,明天

我在看

她猛然转身看着窗外。坦慕尼赌场饭店对面还有三家巨型赌场饭店。他知道她在哪里。她扫视对街的建筑,但看不出是否有人在监看。外面大概有五百个房间可以直接看到她的窗户。她跑到门口按下按钮,关上遮光窗帘。

这个凶手要的不只是蓝宝石,这是最后通牒。如果对方只是要吓她,光是人头就够了,她会把这起宝石抢案当成完全失败,搭下一班飞机离开。可是这次不一样,对方想讨价还价。问题是,她完全不知道他要什幺。把偷走的东西还来?他这样说到底是什幺意思?

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私房钱,也就是她这些年来藏起来的几百万,藏在世界各地的祕密银行帐户,开曼群岛的保险箱里放着成叠的百元美钞,日内瓦的私人银行有一个号码帐户,吉隆坡藏了几百万,安特卫普藏了钻石,圣保罗藏了欧元债券,约翰尼斯堡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根据市场起伏,她的总资产值每天也随之变化,但总的加起来大约有八百万美元。这些年来她偷过六倍以上的金额,全都花光。这个狠角色要的可能是其中任何一样。

他对她知道多少?他要多少?

安琪拉用手指梳理头髮,转过身。这是私人恩怨。为了传递这个讯息,有人必须找到她。应该没人知道这个饭店房间才对,天啊,这整起任务都应该没人知道,就连走私者都应该把他们的遭遇带到水底坟墓。她在仰光看过他们对一个年轻女人做的事,他们活该。那些走私者已经命丧海底,所以,谁有可能找到她?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个地方,其中三个已经死了。

是谁透露她的行蹤?

分秒必争。她跑到行李箱前将行李箱丢到桌上拉开,她的直觉是立刻离开。她一个流畅的动作把衣柜里所有的洋装丢进包包里,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枪,从电视机旁的充电座拿起一盒二、三十支预付型国际手机,衣柜里的鞋子。这个房间已经曝光了,如果她还想活下去的话,只剩整整五分钟可以逃命。

她快速思考离开城里的路线。如果她到码头的话可以搭快艇到香港,今天就能搭机前往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她该用哪一本护照?凶手在监看饭店吗?码头?桥上?她从流理台上抓了最后一支国际卫星电话,正要丢进包包里,突然停下来。

她在做什幺?

逃走解决不了事情。如果她现在逃走,那个送讯息给她的男人可能追上来。她曾经多次逃过警方追捕,但她对现在追捕她的这个人一无所知。他对她的作案方式有多熟悉?他已经知道这个祕密的饭店房间了,他还知道些什幺?她的电子邮件地址?信用卡资料?电话号码?他可能什幺都知道,包括她藏起来的财产在内。这使他非常危险。如果安琪拉今天消失,她明天该怎幺办?为了彻底的安全起见,她得假设这个人对于她的犯罪史一清二楚,安琪拉得完全消失,什幺都不带走。撕掉护照,抛弃过去的身分,让她的钱放在银行里烂掉。当然,身为专业小偷,她很习惯放弃旧身分和联络资讯,但这次不一样。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她得放弃一切,永远离开这个城市,找个地方避风头,从头开始。她永远碰不到宝贵的私藏财产,她的毕生积蓄。

安琪拉低头看着卫星电话。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她需要协助。如果她决定不逃离这个威胁,她需要别人帮助她理清头绪。一个即使在最危险的情况都能让她完全信赖的人。外人,就连最精明的凶手都会觉得出奇不意。她需要一个能信任的朋友。一个鬼影大盗。

安琪拉看着电话上的数位时钟。时间不多,她按下多年没有使用的匿名电子邮件地址时手指颤抖,她的讯息简短而甜美,但愿会发挥功用。

的确如她所愿。

因为十分钟后,在世界的另一头,我的电话开始震动。

我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啁啾声时,我正在印地安交叉口赌场的轮盘桌上,已经进入第五个小时。我等着轮盘球落下,荷官宣布赢的号码后,才从口袋拿出手机。新邮件。终于。我已经快要无聊至死。

我的手机不常响起,正因为这个理由,我每六个月就换电子邮件地址。若要联络我,知道我祕密电邮地址的人得透过迦纳一家很特别的匿名电子邮件服务寄讯息给我。并不容易。这条讯息会经过五大洲的安全伺服器处理,每一站都加密,然后才以看似随机字母及数字的组合来到我的六、七个信箱之一。只有其中一个收件匣是真的。打开这个收件匣得使用我的私人反恐级解密金钥。讯息第一次打开后,立刻就从所有的帐号中销毁删除,无法从任何一方追蹤,或被好奇的第三方偷窥,例如联邦调查局或国际刑警组织。他们想破解我的密码的话,得找来国家安全局,用他们的超级电脑攻击我的加密程式。由于这样的安排,我可能好几个月都不会收到电子邮件。这个世界上只有十到十五个人知道如何跟我联络,没有人会光是为了打招呼而经过这幺麻烦的手续。

我看了这封信一眼,要荷官帮我结算,她把我那一叠轮盘筹码拿走,换成二十个千元数值的南瓜色筹码,我丢了两个给她当小费,剩下的放进口袋里,把我的黑咖啡喝完。

「谢谢,」她说,「费雪先生,明天同时间吗?」

「不,」我说,「明天一早得赶飞机。」

当时,我已经在印地安交叉口赌场待了将近一个月,经过漫长的一年之后好好放鬆。我在工作之间的空档通常不出门,但这次是例外。我需要一些时间独处,把事情想清楚。在保留区里,用橘色筹码的人都被当成皇室贵宾,不过一个月后我已经开始厌倦。过度奢华使人失去警戒心。

我给了女服务生一个筹码,穿过赌场走向出口,从旋转门出去。我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向穿着红色背心的停车员招手,给他停车票收据时他点点头。我的车是新型银色宝马双门轿车。我通常并不开名车,可是在某些地方,光鲜亮丽反而比平凡无奇更不吸引人注意。例如赌场。而且,其实那并不是我的车,而是贾克.费雪的车。

首先,让我向你解释我不是谁。我不是贾克.费雪。贾克.费雪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我办理住房登记时亮出的褪色加拿大护照上的名字而已。贾克是我两年前凭空捏造出来的世界级假身分,然后花了很多钱準备好。就假身分来说,他真实得不得了。他有出生证明、护照、信用纪录、报税资料。他有历史,也有个性。他是来自魁北克的职业赌徒,不到二十七岁,来到西部琢磨赌技。他是穿着白色外套的城市乡巴佬,喜欢诈骗穿牛仔靴的家伙。他的皮夹放满贵宾卡,走路大摇大摆,一副豪赌客的样子。他的深色头髮用髮胶往后梳,深古铜色的皮肤,昂贵的手錶,温和的笑容掩盖不住他的傲慢,无论如何,他很年轻。如果你见到他,会觉得他很假,但不会认为他是冒牌货。赌场里到处都是混蛋,所以员工转头就会忘记我的名字,那才是重点。

因为我不是贾克.费雪,也不是职业赌徒。

我只是杰克,银行抢匪。

停车员很快把车开过来,帮我把车门打开,我给他小费后上车。这辆宝马是从双子瀑布某家专门出租高档车给贾克这种混蛋的地方长期租来的。照后镜上挂着松木芳香剂,双涡轮增压器使引擎声像猫的呼噜声一样。是贾克和我都会喜欢的玩具。

我打开抛弃式手机滑到应用程式按下讯息,当然,我无法在这里解开密码,所需要的电脑处理能力比我这便利商店买的手机所能提供的强多了,但我可以直接看加密的电子邮件,也就是密文。只有几十个字母的长度而已。好奇怪,我不是很懂密码学,但我知道较短的密码不会变成长文,至少通常不会。不论寄这份讯息的是谁,对方一定很简洁,表示他们大概认识我。

我打档把车开走。

我是所谓的鬼影大盗。当一组人马干完一票大案子之后得消失一阵子时,我就是他们需要的人。我不只能让问题消失,我还能让任何事情消失。我能在三十秒之内就变成我想要的身分。我没有你会认得的名字、地址或面孔。当我的手机铃声响过后,我总是立刻回拨。我并不是有案子就接,但过了一阵子之后,做什幺都比像个呆子一样在赌桌上多混一小时好。我做这一行是因为别的行业都太无聊。

我开出赌场,沿着巷子开到高速公路上。奥瑞冈州的高地沙漠在夜间真是绝景,清澈的天空一朵云也没有,无边无际的星星挂满天际。月光下的土地是焦糖的深褐色,每隔几公尺就有一块块突起的草丛。当然天色很暗,可是满月如任何闪光灯一样有力。我的能见度至少有十公里。几百年前,这里被火山熔岩夷为平地,如今放眼所见之处都覆盖着尘土。

我开到距离城市很远之后转进一条泥巴路,颠簸地开了几分钟之后才停车。我需要安静隐密的地方。并不是我不信任我的饭店,而是我曾经被阴过。赌场到处都是监视器,饭店到处都是人。这里很好,甚至有点孤单。引擎熄火后,车内变暗,引擎发出冷却的声音,沙漠的风急速打在挡风玻璃上。我又看了手机。

我的笔电在副驾驶座底下,我从杯架下方拿出电线,把手机连到电脑上,开机后我把电子邮件从手机拖曳到桌面的解码程式,立刻自动开始。我眨了几次眼睛,适应萤幕的亮度,键入解密金钥,程式发出声音,工作完成。我按下讯息,由于档案大小的缘故,我并没有预期内容很重要。

但我错了。

我是安琪拉,讯息写着:我们的藏匿窝,路凼

现在。

我坐在车上,腹部有一股沉重的感觉。为了确认不是有人在跟我恶作剧,我再读一次讯息。对,真的是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安琪拉。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正确地说是六年。在我的前一段人生,她是我的导师,是我认识最了不起的女人。当时我只是个小伙子,她在街上发现我、收留我。她年纪比我大,也许大个十岁,比我有智慧。她教我如何干罪犯这一行,如何拿到社会安全号码,注册盲人用信用卡。如何改变我的长相、说话的方式,让人相信我是别人。她教我如何小心行事,选择目标,安然脱身。老实说,她没教的还真少。我準备好了之后,我们甚至一起干过几票。她是很棒的伙伴,总是罩我。她微笑时一边嘴角上扬,能照亮整个房间,她的皮肤闻起来有百香果和香菸的味道。

直到六年前,她在吉隆坡消失无蹤。

吉隆坡那一笔是我一辈子做过最大的抢案,总共有八个人参与:一个车手、一个开箱手、一个骗子、两个钮釦人、两个鬼影和一个幕后主谋。如果我加入任务,可以拿到七位数的分红。当然,钱很可观,可是那不是我加入的原因。我加入是因为我想见安琪拉。我们分开躲藏了几个月,我很想再跟她合作。我一收到他的电子邮件游说就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完美的抢案。

我们的目标是一家做货币输出的德国金融公司位于吉隆坡市中心的办公室。安琪拉和我先去探路,他们在摩天大楼的顶楼有一个巨型金库,存放送进来的当地货币,从此处再送到亚洲各地的分行。他们很有钱,每个小时都有武装运钞车从机场开到地下停车场,送来几箱现钞。为了进入金库,他们使用高科技、超级安全的电梯,直接通往顶楼。我们进去之后在光天化日下佔领银行整整一小时,我们钻开金库门,清光里面的钞票。最后,那笔抢案总值约一千七百五十万美金,我们没人看过那幺多钱。

可是,接下来却差错连连。

我是第一个搞砸的。抢案进行的一个星期前,当我们在做準备时,我不小心让一个卧底警察看了我的护照,然后那个警察探了我们的底,发现我通过海关时的同伙,我们所有的假身分都曝光,我们自投罗网,却毫不自知。

警方在等我们向银行下手,我们一进了那座电梯,摩天大楼就成了电影《热天午后》的场景。

皇家马来西亚警方派了直昇机盘旋在大楼上方,封锁了市区最繁忙的十条街区,车辆通通不准接近。大楼周围被霹雳小组车辆包围。等我们钻破金库时,电话线上已经有两个人质谈判员在等待,一个说英文的,一个说马来文。

一整个惨到不能再惨。

大部分的成员在三条街区内就被杀或被捕。就我所知,只有三个人成功脱逃,显然我是其中一个,因为我运气好。其中一个钮釦人救了我,把我丢在武装运钞车的后车厢跟其他组员一起。我们冲过警方路障到了街上,在几条街区后撞车,然后我们分散行动,到处都是催泪瓦斯,所以我没看到其他人的去向,自己逃走了。我在市场甩掉警方,回到我的準备窝,改变身分,尽速离境。

最后,安琪拉逃走了。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怎幺逃走的。

过了一阵子,我们每一个组员的消息都登上新闻,不是在尸袋里就是穿着橘色监狱制服。我不确定她是死是活,不过依然抱着希望,毕竟她是个鬼影大盗,如果她得消失,就不会被人找到或发现。我忠诚地看新闻,希望有她的消息,但完全没有关于她的报导。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盯着电视新闻,阅读所有买得到的报纸,并自学足够的马来文,为的是读懂新闻标题,暗自希望不会在上面看到她的照片。真的没有。我抱持希望,希望她某天出现在我的门口,或透过我的电子邮件系统传送加密邮件给我。我以为她会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找我,我们能会合。但一直没有发生。

一年过去了。

抢案发生的十三个月后,为了使民众提供新的线索,警方公开了详细报告,我想办法拿到了一份,里面有附近珠宝店的监视器所拍下安琪拉逃脱的画面。武装运钞车在安邦路撞毁之后,安琪拉先掩护我逃跑,录影监视器显示她带着一把来福枪跳过一辆停着的汽车,跑向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辆警车。突然间出现一阵枪战,画面变白,画面恢复时,她已经不见了。

警方不知道她的行蹤。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看了那段录影带一百次,大概比警方更详细研究那些画面,我提高画面的画质,去芜存菁,一格一格分析,完全找不出她逃脱路线的线索。在最后几格画面里,她转头面向监视器,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光滑的黑髮打在脸上。然后一阵闪光,她就不见了。我告诉自己这是某种戏法,我想相信她在最后一分钟使出某种幻术把戏,消失在人群中。虽然完全无从得知,但我想相信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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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行动》是畅销得奖作品《鬼影大盗》的续集,剧情延续第一集的快节奏,让人看的热血沸腾,并且细节都描述得很完整,不自觉地就会陷入在书本中停不下来~

本文摘自《鬼影行动》

妞书僮:挑战社会既定的法律、文化和价值!《鬼影行动》新书转载

出版社:脸谱出版

作者:罗杰‧霍布斯